历经浩劫总能淬炼出一些新的美丽。五一二汶川大地震是什邡有史籍记录以来经历的最大灾难;而“什邡”这个古雅的地名也因此为世人关注和记挂。这座位于成都市西北50余公里的城市,地理上处在中国第一阶梯和第二阶梯的分界处,海拔的巨大跃升造就了其奇绝的景观和丰富的生态资源。早在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,什邡已有人类活动。自三千多年前的古蜀时期为方国始,历史绵延于此地不曾断裂。“微缩的中国”,这是当地人对什邡的评价,亦是这一方水土的气魄。如果说过去的什邡是深藏瑰宝而不露机锋,那么如今,这座有着五千年文明的古蜀方国,正向世人敞开它内里的大乾坤。
“什邡”二字由“十方”演变而来,本就是一个地名的活化石;“方”,即为上古多民族混居杂处的方国。2009年,什邡市在修建雪茄生产基地时开掘出了重要的考古遗迹——桂圆桥遗址。这里出土的大量器物表明,早在5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什邡已有人类活动。什邡城关的古代船棺群,也展现着几千年前古蜀文明的风貌。
古蜀国的千年之续
史书里对什邡最早的记载则见于《史记》,公元前201年,汉高祖封功臣雍齿为什方侯,此为什邡建置之始。从新石器时期到当代,什邡的各个时代都有相应的文物作为见证,历史于此不曾有过断脱。
一步一史迹,人在什邡,常于不经意间,便从现实穿梭进了历史的经纬中。走进一座庙宇,可能就走进了一位历史人物某段重要人生历程。市区的罗汉寺,是禅宗八祖马祖道一出家之处;山中龙居寺,乃后蜀王孟昶和其爱妃花蕊夫人消夏避暑之地;走进大王庙,从这里开始可以追寻出水利家李冰后半生的事迹。行至高景关,因地处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交接处,人在此地迈出的一小步,是地理、生态、文明意义上的一个大跨越。什邡的地名,湔氐镇、红白镇、八角镇、南泉镇、盐井滩……若深究,都可各自勾连出一段历史掌故。
在什邡博物馆的船棺厅内所展示的战国船棺,棺头宽,棺尾窄,整体形状酷似渔船。土葬船棺在中国发源于四川境内,规模又以什邡出土的船棺葬群为最。今人恐怕很难想象,为什么船棺葬会盛行于曾经的巴蜀。据史料记载,数千年前,巴蜀地区水网密布,舟船是人们日常不可缺少的交通工具,生前行舟,生后安葬于船棺内便成为习俗。博物馆的杨剑馆长告诉我们,“从1987年至今,在什邡共发掘出墓葬103座,船棺50多具。如果说古蜀文化的早期以三星堆的青铜器为代表,那么晚期则以什邡的船棺作为代表。”
“古蜀国”的名号,初听遥远而神秘;我在记忆中搜寻有关它的线索,却完全是一片茫然。为了向我解说这个现已湮没的文明,杨馆长念起了李白那首著名的《蜀道难》,“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!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” 蚕丛、鱼凫,何许人也?他们都是古蜀国的王。古蜀是先秦时期在四川盆地长期存在的古国,曾有多个朝代。从第一代蜀王蚕丛起,经柏灌、鱼凫、杜宇,至开明十二世,于公元前316年为秦国所灭。考古学上的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,就分别对应着鱼凫和开明时期。
除了船棺这种以考古文物形式存在的遗存,在什邡还有诸多线索,将今天的城市与数千年前古蜀国维系起来。比如说地名。来什邡前,我们在地图上看到什邡的镇名,红白、湔氐、八角……就已被其吸引,这些不寻常的文字组合仿佛是神秘的符号,为考究它们的实际含义,我们遍寻文献,却难以索解。直到旅行至此,我们听当地文史学者郭辉图先生聊起高景关周边的历史,心中的好奇才渐渐得到了解答——原来这些地名都源自遥远的古蜀国。
什邡地名考
湔氐镇
《史记》称什地早为“冉駹之墟、羌氐之窟”。古蜀时期,什邡山区一带属于汶山郡,汶山郡有六夷、七羌、九氐部落,后随社会的发展,汶山之羌氐沿九顶山口下至河谷,由穴居游猎的状态演变为农耕状态。因居湔江一带而名湔氐。后随汉族的强大,氐族或被汉人同化或被驱赶回深山中。但携带着氐族历史基因的地名留了下来,并延续至今,成为见证族群发展的活化石。
八角镇
八角镇镇名的由来可追溯到古蜀国的第二代蜀王柏灌。据当地文史学者郭辉图考证,从古今音韵发音上看,“八”和“柏”,“角”和“灌”相通,所以“八角”有可能就是“柏灌”。解放初,八角镇内尚存一座柏灌祠,即用以祭祀蜀王柏灌。
红白镇
红白镇过去为红场和白场,两场中间隔着一条沟,东西相望,后来人慢慢聚集多了,才连成一镇。红白两场的名字分别源于两座外墙为红和白的祠庙。白庙乃中国乡村寻常可见的小庙,里面供奉着汉地信仰中常见的偶像。红庙则非常独特——自古即为祭祀太阳神的场所。每逢农历二月初一,当地百姓都要在太阳庙举行祭祀太阳神的太阳会,祭典上颂读太阳经。古蜀民族对太阳的崇拜古来有之,四川有个成语“蜀犬吠日”,因光照少,雾气重,太阳出来人们就很高兴,于是对太阳的渴望演变为祈福太阳的心愿。关于古蜀先民对太阳的崇拜,三星堆和金沙遗址的祭祀坑内出土了大量祭祀“日出入”活动的遗存,这是文物的见证,而在什邡的红白镇,则以地名和民俗的形态留下了痕迹。直到1957年太阳庙被改作学校,太阳会才取消。民间习俗如今已找不到踪影,幸而红白镇的地名依旧保存,放在古蜀文化的大背景和古蜀民族迁徙的路线中去考究,这个古老的地名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。据专家考证推测,在岷山山脉东缘还有一系列可能和太阳崇拜相关的地点:绵竹金花镇太阳寺、甘肃文县太阳山、天水与汉中之间太阳寺、太阳乡等。
迈上“第一阶梯”的关口
我们沿着地震后北京援建的北京大道往蓥华山的方向驱车而去,一路和石亭江相伴。当车经过大王庙再往前行驶约半公里,到了一个叫高景关的地方,此时明显感到眼前的景观与之前的差异,从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突然就闯入连绵的山区,群山似从平地中兀然冒起,挺拔而陡峭。车过高景关,意味着我们从中国的第二阶梯进入到了第一阶梯。
高景关的一小步和一大步
近百年来,许多地理学、植物学、气象学、历史学、民族史学的研究者都来到过高景关,在这平原与高山间的关口驻足盘桓,其中有一位叫胡焕庸的著名学者。1935年,胡焕庸划出了一条在中国地理学史和国情研究上堪比秦岭-淮河线的分界线——胡焕庸线。什邡的高景关,正落在这条线上。从卫星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,“胡焕庸线”的东边,几乎是各种绿色,浅绿、深绿、黄绿……斑驳交错,代表着以平原,盆地和丘陵为主的地貌。而在西边,则几乎都是黄色,那是草原、沙漠、高原和高山的所在。研究表明,“胡焕庸线”东南半壁36%的土地供养了全国96%的人口;西北半壁64%的土地仅供养4%的人口。这不仅是地理和生态意义的分界线,亦是中国东部和西部文化的分水岭。
这条分割了中国东西部的分界线,也是如此分割着什邡这片土地。位于川西平原西北边缘的什邡,平原、山地各占约一半,绝大部分人口都聚居在平原地带。从海拔最低点500米的石亭江下游禾丰镇回龙寺到最高点4984米的九顶山狮子王峰之巅,不过8百多平方公里的地界范围内落差达四千余米。所以什邡的气候变化大,物种变化亦大,由阔叶到针叶,高山草甸,各种生物形态一一囊括。
当我们在不经意间迈过高景关这个点,事实上已经从位于第二阶梯的成都盆地跃入第一阶梯青藏高原。难怪当地人会说,“在高景关迈出的一小步,是人生的一大步。”关内外的变化是多方面的,草木最具灵性,在车绕进关后,水边的花菖蒲、芦苇、打破碗和鸢尾花都匿迹,榕树、青杨、梧桐也不见了踪影。我想象着高景关上立着一扇无形而神异的大门,就像动画片里那扇能够带人穿越时空的门一样,推门而入,就闯入了另一番天地。翻阅史料才知,原来过去,高景关上真就立着一道关门,与古城门相同。其上还镌刻着邑内农学家张师古的一首诗《过盐井滩》:“到此堪图画,何须羡辋川。”
导洛通山,寻踪李冰后半生
在离高景关不到半公里远的大王庙内,立有一座李冰的塑像,这里供奉的“大王”即是战国时著名的水利家李冰。据史料记载,李冰病逝于什邡,安眠于什邡西北部洛水镇的章山之上。提到李冰,人们大多会想到都江堰,但很少有人知道,李冰曾把生命中最后的精力留在了什邡。什邡究竟有怎样的事业,留住了这位千古名臣的后半生?
两千多年前,都江堰修筑竣工后,李冰来到了高景关一带。虽然他必定不知高景关在中国地理学上的重大意义,但这并不妨碍此地将成为他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地点。
我在高景关的右壁上看到一联:“雄峙高景关,保障西偏半壁;分流古雒水,润露南亩千渠。”“雒”即“洛”,指的是沱江上支的古洛水。世人都熟知李冰治理了以都江堰工程为代表岷江水系,但对他治理沱江水系的事迹却知之不详;其实,这两者本是一项系统工程。据《华阳国志》、《蜀中名胜记》记载,春秋战国时,成都平原的地势东北高、西南低;都江堰的兴建仅解决了成都平原中南部的水患,而在中北部,从九顶山倾泻而下的沱江上支(即古洛水),给什邡、广汉一带造成了田园冲毁、人畜死亡的惨痛灾难。洛水不治,蜀郡难安。矢志根治成都平原水患的李冰移师什邡,他观山势、查水脉,集众力开凿了导通洛水的古瀑口,然后在高景关下,设平渠蓄聚江水,建造朱李火堰。从此高山海子的积水有了通途,高景关以下平原“沃野千里,号称陆海,万民利之”。当中北部的水患也被消灭,整个成都平原才成为天府之国,绵泽后世。
中国文化的发展从来都是和水密切相关的。精卫填海,大禹治水,远古时期的英雄故事以这样的形式流传下来。江海无定性,在老百姓心中,能治服水患的人值得祖祖辈辈铭记与膜拜,而那些煌煌大史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们,留给史书就好。在什邡,我能感受到这里的人们对李冰的敬仰。这位伟大的蜀郡守多年操劳,病逝于什邡后,蜀地人们相信他已成仙得道,将他奉为川主,供奉在祠堂庙宇中,世代朝拜。公元618年,什邡人于章山之麓建起大王庙纪念李冰。
我走进大王庙时,庙堂内正在进行一场法事,道人们身披道袍,手执法器,吟唱着古老的曲调。在庙堂外的坝子上,李冰身着宽袍大袖,左手执一卷册页,右手捋胡,目光望向几百米外的石亭江。现存的大王庙是清康熙三十五年重建,民国后的几十年中,由于石亭江、朱李火堰时时修理,它成了民工的住宿处,20世纪60年代之后又作为“朱李火堰管理处”得以保存。这座因李冰而建的祠庙,也正是因了李冰,千百年来香火不绝以至于今。
三入罗汉寺,马祖精神之乾坤
唐中宗景龙三年(公元709年)禅宗大师马祖在什邡出生。当时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是马道一。
马道一12岁在什邡罗汉寺出家,26时赴衡山随怀让禅师学法。怀让看他整天坐禅,问道:“你整天在这里坐禅,图个什么?”
马道一答道:“我想成佛。”
于是,怀让拿起一块砖,在附近的石头上磨了起来。
马道一见此十分惊异,上前问怀让:“师傅,您磨砖做什么呀?”
怀让答:“我磨砖做镜啊!”
马道一困惑不解问:“磨砖怎能成镜?”
怀让说:“既然磨砖不能成镜,那么坐禅又怎能成佛?”
马道一闻听,豁然开悟。
得道后的马祖道一被人们尊为禅宗第八代祖师;近代学者胡适评价其是“中国最伟大的禅师”;现代人将他与司马相如、李白、苏东坡一道,列为深远影响了中国文化形态的4位四川历史文化名人。怀让禅师喝破了“坐禅不能成佛”之理,马祖将其贯穿于其弘法生涯。他弘扬生活化的禅学,倡导于一切平常之中见出佛理。什邡的罗汉寺是马祖幼年出家、晚年弘法的道场;我们于三个不同的时间段分别探访这里,试图领悟这里蕴藏的千年禅机。佛语云“芥子纳须弥”,罗汉寺,亦映照着马祖精神的大乾坤。
初入罗汉寺,作画的汤先生
在什邡这样的小城里,罗汉寺是一个很显眼的所在。穿过高低错落的现代建筑,看到那一丛古建房檐,就知道,罗汉寺到了。
我们同罗汉寺的第一照面是由一位画画的老乡生开始的。
同事小白走进寺院西面那间敞开的屋子时,汤嘉琪先生正在画画,一把折扇,笔下疏疏落落深深浅浅的叶子已勾勒出了轮廓,眼下汤先生正画着的是黄色葫芦。我们都觉得有意趣,便和他搭讪聊起来。精神矍铄的汤先生退休后闲来无事,便常来这儿画画,周遭墙上除了挂着他新近几幅草木花卉国画,还有一副人物画,和其他画明显不同的是,这幅是用墨笔直接绘于墙上的,看上去颇有些年头。汤先生告诉我们,此乃民国时期一位先生的作品,名为“红雪齐腰”,描摹了一组达摩感动于二祖慧可的诚心而收他为徒的场景。
我们想请汤先生带我们参观罗汉寺,他欣然答应,领着我们到了正门外,只见山门前的照壁上几个大字——“西川佛国”,由明太祖朱元璋钦赐。山门两边有对联云“南岳砖磨琢镜出八十四员宗匠,罗汉僧饮方水保百千万劫皇封”,南岳砖磨琢镜,七祖怀让正是以磨砖不能成镜之理让马祖顿悟——成佛亦不能靠坐禅。
儒家有孔孟二圣,佛教中则有“慧能若孔,马祖若孟”之说,可见马祖在中国佛教史上的重要地位。“马祖建丛林,百丈立清规。”中国佛教的丛林制度始于马祖。丛林,即过去的大寺庙,在马祖之前,禅宗僧人们大都游方寄食。马祖把僧人集中起来,以中国农耕社会的家族制度进行管理,所建立的丛林社会相当于集中的僧团组织。单单建立组织还不够,传统的僧人不劳动,只接受信徒的布施供养,没有经济来源,马祖则主张寺庙利用自有田地,开耕生产,自耕自食。在他之后,徒弟百丈禅师继承他的思想,建立了清规戒律。有了组织,经济制度,和相应的管理方式,佛教生活化、社会化之后,方才有“禅宗自此大行于世”。
行至大雄宝殿两侧东西厢房的罗汉堂时,甫一进入,看守厢房的老师父便下了“驱逐令”要求我们立刻离开,我们央求能否容我们看会,老师父半点也不肯通融直言要去上诵经课,我们只得悻悻走出罗汉寺,只待下次再来。
将离开罗汉寺时,汤先生将那副画好葫芦的折扇背面题上即兴诗,印上章,送给小白,说是赠给有缘人。回程路上小白提折扇一路乐。那诗写的是,“缘结千里罗汉寺,扇写无意福禄人。小画自有大情意,吾送与君认尔评。”这寺庙里的人间缘分,一把折扇,似胜过千万旅游商店里明码标价的工艺品。
TIPS:马祖小传
在什邡有一座马祖镇,镇内至今尚存马祖庙,公元709年马祖即出生于此。马家世代贫穷,他的父亲靠编簸箕营生,邑人称其为“马簸箕”。马祖12岁时在罗汉寺出家,开元年间至湖南衡岳,从怀让禅师习禅,潜心研究佛教禅法得真传,怀让禅师去世后马祖继承了他的衣钵。后足迹遍至福建建阳、江西临川(今抚州市西)、南康(今赣州市)。他的佛法真正被弘扬光大是在他到达洪州(今江西南昌)的开元寺,其时四方弟子慕名云集,开元寺一度成为江南佛学中心。马祖晚年曾回什邡罗汉寺弘法。公元788年圆寂,终年80岁。
二入罗汉寺,生活化的罗汉
第二次到罗汉寺,是在一个清晨,我独自一人,从住处出发,穿过几条街巷,到达这个幽静的所在。
清晨的罗汉寺外,消瘦的老人在跑步,唱着川曲的大妈声音盘桓在薄薄的空气里显得分外清亮。我走进罗汉寺,院内尚清净,只听得僧人用大扫帚扫地的声音,“簌簌簌”,在院中空落落地回荡。
这一次,我是为了罗汉寺的五百罗汉而来。
曾读过汪曾祺先生一篇名为《罗汉》的散文,里面写道,“罗汉大致有两种。一种是装金的,多半是木胎。五百罗汉都是装金的。杭州灵隐寺、汉阳归元寺,都是。装金罗汉以多为胜,但实在没有什么看头,都很呆板,都差不多,其差别只在或稍肥,或精瘦。谁也没有精力把五百个罗汉一个一个看完。看了,也记不得有什么特点。一种是彩塑。精彩的罗汉像都是彩塑。” 汪曾祺对罗汉颇有研究,但若他有生之年到过什邡的罗汉寺,遇见罗汉寺彩塑的五百罗汉,大概也会乐意把这儿写进他的文章里吧。
过去罗汉寺的罗汉塑像由于历史原因被毁,今时罗汉是1995年由5位塑像师,参照昆明邛竹寺,河南古佛寺五百罗汉影印、彩绘图本塑造而成。在以往的旅行经验中,我往往对于新修的古物不屑一顾,脑海中已潜移默化地形成定势——只有经时间打磨的东西才值得一看。而这个清晨,出乎意料的是,我却将这儿的500个罗汉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并意犹未尽。
是什么吸引了我?显然和罗汉的历史无关,我想我是被这儿罗汉塑像极富生活气息的风格感染。不像其他诸佛那般超越了人性,此地罗汉活脱脱像是来自人间。
据说在塑造罗汉时,塑像师们遵循的准则是:“超凡解脱之悟性,心净善良之灵气;呼之欲出之动感,彼此关系之顾盼;回归自然之配景”,果不其然。这些彩塑的罗汉,或合掌,或支颐,或低眉,或谛听,或抱膝,或端坐……尽现人生百态。甚至,还有吐舌者,瞪眼者,挠头者,吹胡者,敲锣者,打鼓者……市井之气呼之欲出。
一些罗汉独自即成一个作品,我印象最深的是幻化空尊者,左手执镜,右手撕开慈眉善目的老脸皮,露出的却是眉清目秀的少年脸蛋。还有一些则以群像姿态展现。只见阿难悉尊者笑捏普胜山尊者的耳朵,普胜山尊者则回应以一副龇牙咧嘴玩世不恭之态;德自在尊者托腮凝思,服龙王尊者抚肩安抚他;坏魔军尊者伸着近3米长的右手,循着他手的方向望去,房梁上一妖怪即将落入他手,而在他周遭,分别身尊者正拉着他的衣襟,音调敏尊者镇定观望,师子臆尊者做托举之势似要助他一臂之力;厢房的尽头是一个以天台山为背景的造像群,一些罗汉正眼望远处的“天台山”,另有几个罗汉将目光落在望山罗汉身上,正应了诗人卞之琳《断章》里的意境,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”然后我猛地发现,在这一群罗汉间,其中一位正瞪眼望着我,这突然的眼光交接,让人恍然间妄想自己也融入到这些佛陀的得道弟子中。
作为禅宗第八代祖师,马祖的影响并不拘囿于佛教领域,而更渗透进了中国文化的血脉中。无需靠面壁苦修、静思冥想,他所弘扬的禅是生活化的,于一切平常之中见出佛理。从此佛教不再仅以一种近乎哲学思辨的形态流传于士大夫阶层,而是以一种更亲民的姿态在下层民众间播撒开来,甚至渗入中国文人雅士的精神内核。后世,唐诗的清空虚静、国画的高远深幽,茶文化的正清和雅,无不禅意深厚。
千年前马祖在罗汉寺出家,千年后我在此地遇见这些罗汉,恍然间觉得,这些生活气息浓郁的塑像,也正是马祖精神遗存的映照,当后来的信徒们走进这座寺庙,看到这些罗汉像时,或许脑海中无意识地就会流淌过马祖的主张。
三入罗汉寺,寺内喝闲茶
第三次到罗汉寺,我们约了郭辉图先生在罗汉寺的茶苑喝茶。
是黄昏,罗汉寺热闹地得出乎我们的意料,茶苑就在寺院侧门外,说是茶苑,并没有实体建筑,不过就是寺外的一片空地,几条竹椅围着一矮桌便是一局,人们围坐,或玩牌,或聊天。三元一杯的茶,有素有花。我们各自要了一杯,在一棵大树下坐定。
郭先生曾经是大学语文老师,对什邡本地历史文化颇有研究,什邡的朋友们在向我们介绍他时,称他为 “什邡通”。我们请“什邡通”给我们讲什邡的故事,郭先生啜了一口茶,便从这茶说开。
“现在茶道越来越流行,其实茶道也是从马祖之后开始的。所谓禅茶一味,禅茶,实际上是把喝茶当做礼佛、敬佛,修行、修心的方式,用品茶的过程完成禅修。比如佛教里讲究布施,茶遇水能舍,这是布施。茶可提神醒脑,这是精进。茶被采下后,还须经过诸多过程,才能有香茶,这是忍辱。茶香怕异味,这叫持戒。喝茶是一个修行静心的过程,这是禅定。茶能给人方便,让很多人受益,这叫智慧……”
杯中茶刚喝下几口,老板娘就赶忙过来给添满。郭先生之后的故事则颠覆了我们之前对寺庙的认识。
抗战时期,四川作为中国大后方,很多人都来此避难,其中就包括僧界的一位重要人物,提出“人间佛教”的太虚大师。太虚大师在罗汉寺做过方丈,期间依照马祖精神建立了华西佛学院及六和农场。1942年,四川兵员枯竭,在太虚大师的号召下,什邡罗汉寺华西佛学院51位学僧脱下僧袍,参加抗日远征军,背景离乡,抗日救国,最后全部牺牲在缅甸的原始丛林里。
108个罗汉娃的故事则更像是现代寺庙的传奇演绎。2008年512地震时,什邡作为灾区,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人,面积不大的罗汉寺收留了六百多灾民。在罗汉寺附近的妇幼保健院已是危房,许多孕妇的情况很不稳定,有些即将面临分娩,院长求助于罗汉寺的方丈素全法师,希望寺院能接纳产妇在寺里生小孩,据素全法师后来回忆,当时他并非没有犹豫,因为“寺院生小孩,有血,还要吃跟寺院不相符合的食物”,但最后还是无条件地接收了所有的孕妇,才有了108个相继在罗汉寺诞生的婴儿。这寺院普济众生的故事,自然成为流传坊间的佳话,娃娃们沾了寺院的佛性,大家欢喜地称他们为罗汉娃。
从远征军的壮举到108个罗汉娃的故事,马祖的思想在冥冥中得到了接续。一般都说出家人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”,但马祖弘扬的佛教恰是把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交织起来。不是遁入空门,远离尘世,而是积极入世,主动担当,这种关注社会、关注现实、关注人生的人文主义宗教精神,把对人的慈悲真正化入了普通的日常生活中。
直到夜里九点,茶苑内依然茶气缭绕着川音,此时此地,马祖的精神,并不需要翻阅千年前的史籍来追思,罗汉寺的每一段历史掌故、每一日的寻常生活,无不给我们启示。
TIPS:“西川佛都”寻佛踪
1. 龙居寺:位于湔氐镇龙居山上。因孟昶常携花蕊夫人来此避暑,被称为“蜀王消夏行宫”。其建筑为石木结构,石木雕艺术丰富精湛是该寺的一大特色。
2. 钟鼎寺:位于蓥华山区朝山路线之中点,海拔高度在2000米左右,距蓥华镇七公里,始建于明朝景泰年间。曾是蓥华四十八座“堂口”之一,昔日朝山香客要上蓥华主峰的骨顶寺,入高景观后必经过钟鼎寺。
3. 海会堂:位于蓥华镇北的凤翅山上,是一座倚山层层上叠的净土宗寺庙。地震时部分受损,寺内如今还保留着震时受损的罗汉塑像。
4. 慧剑寺:位于离什邡市东五公里的回澜镇境内,为明代古刹,其完好留存的明代建筑觉皇殿和清代回廊式重檐藏经楼,建筑风格独特为川西地区罕见。